Fritz Perls 的夢境理論：一次看懂完形治療的夢境工作

Fritz Perls 做了一件前人幾乎不敢嘗試的事：他徹底拿掉了夢的詮釋。沒有象徵符號字典，也沒有分析師坐在沙發後面替你解碼。在完形治療中，做夢的人會坐在空椅子前，用現在式重新經歷夢境，並依序扮演夢中的每一個角色，包括人物、動物，甚至家具，直到夢自己開口說出它的意義。Perls 認為，夢是存在性的訊息，不是關於過去的謎題，而是那些被你否認或排拒的自我部分，直接告訴你此刻是如何生活的。本指南將介紹 Perls 是誰、他的理論真正主張什麼、與 Freud 和 Jung 的觀點有何不同，以及今晚就能用自己的夢練習一次完形夢境工作的方式。

Fritz Perls 是誰？

Friedrich Salomon Perls（1893-1970）出生於柏林，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擔任軍醫，並接受 Freud 學派的精神分析訓練，而這套理論後來也成了他畢生挑戰與重構的對象。有兩段重要的相遇改變了他的方向：一位是神經學家 Kurt Goldstein，他以整體觀理解人類有機體，為完形治療奠定了名稱與核心信念，也就是理解一個人必須從整體來看；另一位是精神分析師 Wilhelm Reich，他教導 Perls 不只傾聽語言，更要觀察身體。1933 年納粹掌權後，Perls 與妻子兼思想夥伴 Laura Perls 逃離德國，先前往荷蘭，再移居南非。在那裡，他們共同創立精神分析研究所，並寫下《Ego, Hunger and Aggression》這本與 Freud 分道揚鑣的重要著作。

1951 年，Perls 定居紐約後，與 Ralph Hefferline 及作家 Paul Goodman 合著出版《Gestalt Therapy: Excitement and Growth in the Human Personality》，成為完形治療學派的奠基之作。不過，真正讓他聲名大噪的是加州。1964 年起，他在 Big Sur 的 Esalen Institute 居住與授課，主持一系列後來廣為流傳的夢境工作坊，其內容於 1969 年整理出版為《Gestalt Therapy Verbatim》。他也與 Carl Rogers、Albert Ellis 一同參與著名的 Gloria 影片拍攝，三位治療師在鏡頭前分別與同一位個案工作。Perls 於 1970 年辭世，成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同時也最具爭議、最常被模仿的心理治療師之一。

夢是存在性的訊息

Freud 曾稱夢是通往潛意識的康莊大道，而 Perls 則刻意提出不同的看法：對他而言，夢是通往整合的康莊大道。這個差異正是整套理論的核心。依照完形治療的觀點，夢是人最自然、自發創造出的產物，就像一幅沒有觀眾的自畫像，因此也是你最誠實的存在性訊息，反映出你現在如何生活、逃避了什麼、有哪些未竟事務，以及哪些自我部分被你推開了。夢中的一切都不是偶然，也不需要任何象徵解碼，因為它們並沒有偽裝，只需要重新讓它們發出自己的聲音。

因此，Perls 特別重視反覆出現的夢。在完形治療的語言中，凡是沒有完成的情境，都會持續留存在背景中，推動自己走向完成；而反覆出現的夢，正是這種尚未閉合循環所帶來的壓力。

如果某件事一再出現，就表示一個完形尚未完成。那裡有一個還沒有真正完成與結束的問題，因此它無法退到背景之中。

Fritz Perls, Gestalt Therapy Verbatim

如果同一個夢已經陪伴你好幾年，光是這個事實就值得好好思考。我們在反覆出現的夢完整指南中，也整理了研究對於這類夢境的看法，以及為什麼當背後的情境真正改變後，它們往往就會停止。Perls 大概會對這項發現會心一笑：完形閉合了，傳遞訊息的人也就功成身退。

夢中的每一個部分都是你

完形治療最具突破性的主張，也是最容易實踐的一點，就是夢中的每一個元素都是投射，是你人格的一個片段披上不同的外衣。不只是夢裡的人物。那扇上鎖的門是你，逐漸升高的水也是你，那個始終不回答的陌生人也是你。在 Freud 或 Jung 的觀點中，你會問這些意象代表什麼；而在完形治療的夢境工作裡，你會成為它們，並用第一人稱讓它們開口說話。當一位做夢的人以門的身分說：「我很沉重，而且緊閉著，我決定誰可以進來。」他所做到的，是任何詮釋都無法取代的事：他親耳聽見那個被自己排拒的部分，說出它存在的功能。整合是整套方法的核心目標，也就是重新接納這些被放逐的自我片段。Perls 認為，每重新接納一個片段，就能收回原本耗費在壓抑它、與它保持距離上的心理能量。

佛洛伊德、榮格與 Perls 一覽

與其說這三種觀點彼此對立，不如說它們像是三種不同焦距的鏡頭: 佛洛伊德回頭尋找成因, 榮格探索內在深層的心理模式，而 Perls 關注的是當下: 這個夢此時此刻正在你的生活中發揮什麼作用。許多臨床治療師都會融合三者的觀點。

完形治療的夢境工作如何進行

完形治療的晤談有很鮮明的特色: 一切都以現在式、大聲說出來。做夢者會用夢境正在發生的方式重新敘述夢境（「我站在外婆家的廚房裡，水龍頭一直開著」），因為用過去式說夢，夢只是故事；用現在式活出夢，夢就會成為一段可以完成的經驗。接著，治療師會邀請做夢者成為夢中的各個部分，經常運用 Perls 推廣的空椅法: 坐在這張椅子上是你自己，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則化身為不斷上升的洪水，讓兩者展開對話。Perls 特別留意他所稱的 topdog 與 underdog，也就是內在專橫的完美主義者與總是拖延、自我破壞的一面，兩者的僵持往往讓許多未竟事宜始終無法完成。他也會持續觀察身體反應，相信緊咬的下顎往往比再漂亮的說詞更誠實。重點從來不是解釋夢，而是把夢完成。

你也可以只靠一本筆記和一點勇氣，自己練習這個方法：

1. 用現在式重新敘述夢境，可以大聲說，也可以寫下來，例如:「我正在走路，我看見，我感覺到。」留意這和單純回報夢境有什麼不同。
2. 列出夢中的每一個元素，不只是人物，也包括物品、動物、天氣，以及夢境發生的場所。在完形治療中，一把雨傘可能比一群人更重要。
3. 先成為最奇怪的那個部分。用第一人稱、現在式替它發聲:「我是那扇鎖上的門。我很沉重。我的任務是……」即使開始覺得有點荒謬，也繼續說下去，真正誠實的內容通常就從那裡開始浮現。
4. 安排一段對話。讓夢中的自己和那個元素互相回應幾輪，可以使用兩張椅子，也可以在紙上分成兩欄。留意是否出現你在清醒生活中也熟悉的 topdog 與 underdog 對話。
5. 問自己一個完形治療常用的問題:我現在的生活裡，有什麼情境和這個夢一模一樣？那裡有什麼未竟事宜？
6. 完成一個循環，不管多小都可以。傳出那則訊息、進行那場對話、好好哀悼那件事，或預約那次看診。Perls 相信，當夢想完成它的任務時，它自然就會退場。

影響力與客觀評價

Perls 的影響遍布現代心理治療，卻經常沒有被明確提及。空椅法對話至今仍是情緒焦點治療與基模治療的重要技巧；強調此時此刻的理念也深深影響了正念取向的治療；幾乎所有要求個案以自身某個部分來發聲的體驗式技巧，都能追溯到他的夢境工作坊。不過，批評同樣存在: Esalen 時期的 Perls 有時過於戲劇化且帶有對抗性，他的一些口號（例如「放下頭腦，回到感官」）後來甚至被簡化成刻板印象。此外，相較於它實際帶來的影響，完形治療的夢境工作累積的正式研究仍然偏少，因此實證基礎相對薄弱。較為公允的看法是: 如果把它當成「夢究竟是什麼」的理論，Perls 的主張難以證實；但若把它視為一種幫助人面對那些被否認、自我疏離部分的方法，那麼成為夢中的每一個部分，至今仍是最有力量的自我探索工具之一，而且無論你是否認同背後的理論，都可能從中獲得幫助。

用完形治療的視角探索自己的夢

Perls 的整套方法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趁夢境記憶還很鮮明時，就把夢記錄下來，以現在式書寫，並保留當下的情緒感受，而這正是夢境日記存在的意義。在 Ruya，你可以一醒來就用語音或文字記錄夢境；當你準備深入探索時，系統提供的解析方法會提出與本文一脈相承的問題。其中，「Life Direction and Meaning」方法最貼近 Perls 的存在主義精神，重點放在夢反映了你現在如何生活，而不是急著查閱象徵字典；如果其他角度更適合你的夢，也可以使用其他方法。此外，夢境日記也會留意哪些夢反覆出現，讓你清楚知道自己的哪一個完形仍然尚未完成。

在眾多重要的夢境理論家之中，Perls 對信念的要求或許是最少的。他不談隱藏的審查者，也不訴諸集體潛意識，只提出一個直接的主張: 夢屬於你，其中的每一部分都是你。只要願意花十分鐘，替夢中的每個部分發聲，它就會告訴你它想說的話。今晚就選一個夢，挑出其中最奇特的角色，然後向它介紹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