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特·哈特曼：薄边界、噩梦与梦境

为什么有的人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梦，甚至从噩梦中哭着醒来，梦里的画面还会萦绕一整天；而另一些人却睡满八小时，醒来几乎一片空白，觉得自己根本不做梦？欧内斯特·哈特曼花了五十年研究这个问题，并提出了心理学长期忽视的一个重要观点：每个人心灵的“边界厚薄”并不相同。这一概念不仅能够解释梦境，还能预测谁更容易做噩梦、谁更容易与他人产生心理融合、谁倾向于把不同经验清晰分隔，并最终发展成为他关于梦为何存在的完整理论。如果你曾好奇，为什么自己的夜晚总比别人更加喧闹，或更加安静，那么哈特曼的理论值得了解。

欧内斯特·哈特曼是谁？

欧内斯特·哈特曼（Ernest Hartmann，1934-2013）出生于维也纳，是著名精神分析学家海因茨·哈特曼（Heinz Hartmann）的儿子。后来，他在美国发展出自己的学术生涯，担任塔夫茨大学精神病学教授，并领导波士顿郊外一家具有开创意义的睡眠障碍中心。他是少数能够同时驾驭这一领域两种“语言”的学者：一方面，他活跃于实验室，1967年出版《The Biology of Dreaming》，研究人类对睡眠的需求；另一方面，他也长期倾听来访者讲述自己的梦境。他曾担任国际梦研究协会主席，并出任其学术期刊《Dreaming》的首任主编。他一生的研究始终围绕两条主线展开：帮助长期受噩梦困扰的人，以及探索梦境究竟在为我们发挥什么作用。

边界理论：薄边界与厚边界

这一理论最初源于对噩梦人群的研究。哈特曼在研究频繁做噩梦的成年人时发现，他们除了夜晚睡不好之外，还有许多共同特点：内心开放、感受敏锐、容易被情绪淹没、富有艺术气质、在人际关系中容易与他人产生融合感，也更容易让想象与现实彼此交融。于是，他开始用心灵内部“边界”的厚薄来描述人的心理特质，例如思想与情感、睡眠与清醒、自我与他人之间的界限，并设计了“边界问卷”（Boundary Questionnaire）进行测量。研究结果表明，这一维度不仅真实存在，而且具有很强的预测力：薄边界的人通常更容易记住梦境、更容易做噩梦，在创造力测量中得分也更高；厚边界的人则更倾向于把不同经验分门别类地存放，醒来后往往很少关注自己的梦境。这两种类型都不是心理障碍，而是两种不同的心理气质，各自都有代价，也各自拥有优势。

边界的厚薄代表着人格中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维度，它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许多其他测量方式无法解释的人生体验。

Ernest Hartmann, Boundaries in the Mind

海啸梦：哈特曼关于梦作用的理论

哈特曼提出的当代梦理论，始于一个引人注目的临床观察。经历创伤事件的人，无论是火灾、袭击还是重大灾难，通常不会在梦里原封不动地重现事件本身。相反，他们更可能梦见海啸迎面袭来、房屋坍塌，或自己被洪流卷走。哈特曼认为，梦呈现的不是事件，而是事件所带来的情绪。恐惧、无助等感受会被转化为一个核心画面，也就是他所说的“中心意象（Central Image）”，而这个意象的强烈程度会随着潜在情绪的强弱而变化。基于这一发现，他进一步提出了关于梦境整体功能的解释：做梦时，大脑会进入一种连接能力最活跃的状态，把新的经历，尤其是带有强烈情绪的经历，与庞大的旧有记忆网络重新编织在一起，其连接范围比清醒时更加广泛，也更加自由。正因为这种“编织”，梦才显得离奇而跳跃，而这也正是梦的重要作用所在：新的痛苦经历会逐渐与既有记忆建立联系、获得新的背景，并随着时间慢慢变得可以承受。在针对重大公共创伤事件前后连续梦境记录的研究中，研究者发现，梦中的中心意象明显变得更加强烈，而真实事件本身却依然很少直接出现，这与哈特曼理论的预测完全一致。

这一理论将他毕生研究的两条主线融合在了一起。心理边界较薄的人，会以更强烈的方式完成这种“情绪编织”: 梦境画面更鲜明、更容易延续到清醒状态；当情绪内容较沉重时，也更容易做噩梦。而心理边界较厚的人，同样会经历这一过程，只是仿佛隔着一道更厚的门进行。按照这一理论，噩梦并不是大脑出了问题，而是某种情绪过于强烈，暂时无法被现有的心理网络整合，因此才会以梦境画面的形式呈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在经历重大打击后，噩梦往往会增多，并会随着情绪不断被“编织”和整合而逐渐减弱。因此，我们关于焦虑梦和反复出现的梦的内容，也始终以他的理论为重要基础。

如何与自己的心理边界类型相处

1. 找到自己所处的位置。 回忆梦境的频率、情绪会持续多久、是否容易被小说或他人的经历深深触动: 只要认真观察自己一周，通常就能大致判断。
2. 心理边界较薄: 留意睡前接触的信息。 临睡前吸收的内容，更容易以强烈的方式进入梦境。因此，给夜晚留出缓冲时间: 睡前避免观看令人不安的内容，建立一个帮助自己放松、结束一天的睡前仪式。
3. 心理边界较厚: 有意识地打开那扇门。 梦境回忆会回应你的关注。把记录工具放在床边，醒来后先不要急着起身，静静想一想: 刚才梦到了什么？梦一直都在那里，只是那堵墙更高一些。
4. 经历艰难时期后，留意“核心意象”。 如果在痛苦经历之后，梦里频繁出现海啸、暴风雨或房屋倒塌等画面，这通常意味着情绪编织仍在进行，而不是某种预兆。随着几周时间过去，这些梦境通常会逐渐减弱。
5. 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求助。 如果噩梦持续数月依然十分强烈、严重影响睡眠，或不断精准重现真实创伤经历，就值得寻求专业帮助。意象排演疗法（Imagery Rehearsal Therapy）源自哈特曼关于噩梦研究所开创的传统，是一种疗程较短且效果明确的治疗方法。

观察属于你自己的情绪编织

哈特曼的理论对梦境记录提出了一个明确的预测: 在情绪起伏较大的几周里，你的梦通常会变得更强烈、更奇异，也更依赖鲜明的意象；随着这些情绪逐渐被编织和整合，梦境又会慢慢恢复平静。如果没有持续记录，这一变化轨迹几乎难以察觉；而一旦记录下来，它就会变得十分清晰。Ruya 能在你醒来的第一时间记录梦境，将每天的生活经历与梦境对应保存，并帮助你观察“核心意象”如何在数周之间不断增强又逐渐淡去，把属于你自己的情绪编织过程完整记录下来。随后，应用中的解梦方法还能帮助你针对任何一个格外强烈的梦提出哈特曼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意象，究竟描绘的是多大的情绪？

哈特曼留给梦境研究者两份经久不衰的礼物: 一是理解，二是解读。理解在于，心理边界较薄或较厚都只是不同的气质特征，而不是心理疾病。梦里总是洪水滔天的人，并不比梦境安静的人有什么问题。解读在于，当你明白梦是在描绘情绪，而不是预言现实事件时，海啸梦便不再意味着未来将发生什么，而会回到它真正的意义: 它只是以恰到好处的比例，把你此刻所承载的情绪画了出来。